众所周知,史诗概念肇端于西方。史诗在希腊文里是Epos,原意是“平话”或故事,后来引申为口头流传的叙事诗,或口头吟诵的史诗。英文中的epic来自希腊语的epikos和拉丁语的epicus,从词源学来看,它与古希腊语的epos有着直接的渊源关系。在西方,史诗指的是描写英雄业绩的长篇叙事诗,这是因为西方的史诗观念是以荷马史诗为范例建构起来的。西方学界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维柯,直到黑格尔等,二千余年来对荷马史诗的研究纵贯整个西方的学术批评史,荷马史诗因而成了西方叙事诗的典范,西方文学和文化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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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时代,是一个英雄时代,一个凭勇力竞争和拼搏的时代。由于荷马在史诗中再现了当时希腊各民族盛行的惨无人道的习俗,如阿基琉斯拒绝埋葬在战场上被打死的敌人的尸首,而任其由狼狗吃掉,柏拉图由此在((理想国》中盛赞荷马天生具有崇高的玄奥智慧。亚里斯多德的《诗学》是西方文学理论的开山之作,雄霸西方诗学界二千余年。在《诗学》中亚里斯多德提出,只有荷马才会制造诗性的谎言,即“把谎话说得圆”,并劝告悲剧诗人选择兄弟之间的斗争作题材。贺拉斯则称赞荷马笔下的崇高的英雄人物性格没有人能模仿。维柯的((新科学》是早期民族学与人类学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其中用较多的篇幅对荷马史诗进行了评论。维柯认为,“荷马在英雄史诗方面具有无比的才能”,“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诗人,是一切崇高诗人中最崇高的一位”。在古希腊,只有英雄才能沐浴到荣誉的光辉,因此,在古希腊语里,英雄就叫做光荣者。英雄的特征就是凭勇敢获得财富和荣誉。他将阿基琉斯视为古希腊最大的英雄,代表了英雄所有的一切勇敢属性:暴躁、固执己见不饶人、凭武力夺取一切。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19世纪德国的大美学家黑格尔把荷马史诗作为史诗的范本,根据荷马史诗来总结史诗的基本特征和规律,对后世史诗理论的发展影响深远。首先,黑格尔将战争英雄观强调到极致。在他看来,战争主要表现的是英勇,因此英勇是特别适宜于史诗的题材。“用战争情况做史诗情节的基础,就有广阔丰富的题材出现,有许多引人人胜的事迹可以描述,其中起主要作用的是英勇……只有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战争才真正有史诗性质”。战争情况中的冲突提供最适宜的史诗情境,因为在战争中整个民族都被动员起来,在集体情况中经历着一种新鲜的激情和活动,因为这里的动因是全民族作为整体去保卫自己。这个原则适宜于大多数史诗”。”在黑格尔看来,即使讲述奥德修斯回家的故事—《奥德修纪》再现的也是一种战争。其次,宣扬欧洲的史诗、文学和文化优于一切的欧洲中心论。黑格尔将史诗的发展分为三个阶段:象征型的东方史诗,募仿型的希腊罗马古典史诗以及基督教各民族半史诗半传奇故事式诗歌。他断言,在东方,中国没有自己的民族史诗。有史诗的印度又怎样呢?“印度史诗还不能彻底表现出神与人的真正理想的关系,因为它处在象征式的想象阶段,其中人这一方面尽管过着自由而美好的现实生活,却被挤到不重要的地位,人的个别行动时而表现为神的体现,时而表现为一种终归消逝的次要因素”。只有希腊才有完备的或正式的史诗,它的实际作品也最符合艺术的要求。史诗和雕刻都在希腊原始时代达到过去没有人超过,将来也不会有人超过的完美高度。这并不是偶然的。“希腊人和罗马人的诗艺才初次把我们带到真正史诗的艺术世界”。从上面的引述可以看出,黑格尔的欧洲中心论是明目张胆的。第三,黑格尔心目中最大的英雄还是凭勇武掠夺一切的阿基琉斯。“阿基琉斯这位风华正茂的少年体现着全希腊民族的精神……希腊人如果没有阿基琉斯参战就不能战胜,他战胜了特洛伊的统帅赫克戒,也就战胜了特洛伊。至于俄底修斯,他一个人的还乡反映了希腊全军的还乡”。黑格尔的史诗观存在诸多的理论陷阱、偏颇和矛盾是显而易见的。
黑格尔之后,欧洲的文论家坚持的是一以贯之的英雄史诗观,兹略举数端。法国的文论家博杜安从心理分析理论出发,将史诗视为“英雄神话”的不同版本。俄国的比较文学理论家日尔蒙斯基认为,史诗通过将英雄人物理想化的方式来表达人民对历史的追忆,他重点探讨了古代史诗中的英雄传奇经历,如英雄神奇的诞生、命名、驯服神马、英雄求亲等。俄国的民间文学理论家普诺普认为,史诗的基本特征不是其历史精神,而是它的英勇精神。英国的卡顿在《文学术语词典》给史诗的定义是:史诗指“在大范围内描述武士和英雄们的长篇叙事诗,是多方面加以表现的英雄故事,包括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与历史”。
从上面的梳理,我们可以发现,在西方学界,言史诗仅有英雄史诗,舍此别无其他。这种英雄史诗有两大要素,一是民族战争,一是英勇。诚如黑格尔所说,只有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战争才具有史诗性质。这种民族战争说到底是希腊人远征亚洲人的战争,是欧洲人对亚洲人的胜利。“过去民族的史诗都描绘西方对东方的胜利,也就是欧洲人的权衡力和受理性节制的个性对亚洲的组织简陋,联系松散,貌似统一而经常濒于瓦解的那种宗法社会的耀眼浮华的胜利……如果人们想跳出这个框架,那就只有面向美洲”。所谓“英勇”,即是说,史诗通过叙述传奇式的英雄故事塑造嗜血的英雄形象。美女、黄金、三脚锅、矛以及战争装备,是战争的战利品,是价值的象征。在《伊利亚特》12卷中,萨尔泊冬对格劳科斯所说的一番话清晰地表达了英雄的内涵,在宴会席上他们坐在最上等的位置,被供奉最上等的酒撰,他们拥有最上等的土地,这都是因为在最前线的战斗中表现出勇敢所致。在荷马的世界,重要的不是遵守游戏规则而是输赢和荣誉,别人对你的看法远比你对自己的看法重要,而名声和荣耀只有在战场上的厮杀与被杀中才能实现。荷马的英雄是那些甘愿、勇敢地面对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