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对荀况的“性恶论”考察的同时,也看到了他有性善说的因素。荀况在《性恶》中说:“直木不待堕括而直者,其性直也。”傅山对这句话的旁批是:“如此句,则人亦有自然善者。”②另外荀况提到:“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辨知。”对此傅山旁批到:“又善了。”“自己又忘了。”
在对荀子《性恶篇》的眉批中提到:“虽再非孟子性善之论,不过笼统说一句,却善静修不放著忌惮,临了又暗用其‘人皆可以为尧舜’义。”“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就承认了人人可以为善的观点。
在对荀子《性恶篇》的眉批中提到:“虽再非孟子性善之论,不过笼统说一句,却善静修不放著忌惮,临了又暗用其‘人皆可以为尧舜’义。”“人皆可以为尧舜”也就承认了人人可以为善的观点。傅山认为,理也有善恶之分,如同性有善恶一样。他说:“理之有善有恶,犹乎性之有善有恶,……斤斧所不能施者,谓此中无理耶?”
傅山对恶的作用如是说:“圣人者,天地之大匠也。阴阳、风雨、震电、崩竭,天地为之。而人心之积习无仁义,悯不畏天地,不屑屑也,乃命圣人为之。为之奈何,杀之而己。杀者,善之义也。圣人之才,天地之际也。为圣人杀者,曰:圣人恶也,故圣人不辞恶。”④圣人替天行道,杀恶人,可见“圣人不辞恶”,圣人也恶矣。紧接着又说:“圣人执契之说,只是论屈直。且如以一君子以一公义杀一小人,小人也要怨。其屈终在小人,天毕竟是与君子也,圣人只得照天行法。”古之儒者认为善恶是绝对对立的。在傅山看来恶与善是对立统一的,是可以相互转化的,只有恶,只有杀,才能有善。这种恶的作用,在社会发展中具有必然性,而“以公义杀”和“照天行法”的恶是为了“照天行性”,替天行道,就是最好的善了。这也就是恶中有理。傅山由恶中有理,发展出“无理胜理”之说。在傅山的思想中,“理”是条理、文理、秩序,而“无理是在事物发展过程中体现为必然性的东西,”它是隐微的,因而较之“理”,更为本质的。他以这种观点去考量社会历史问题,提出“无理胜理”之说:理不足以胜理,无理胜理,故理不足以平天下,而无理始足以平天下。当莱、封为君之时,君子者,忍而君之,理也;汤、武则最无理者,敢有南巢牧野之快,而匹夫匹妇之怨为之舒,故必无理而后理。①傅山的言下之意是:象莱、时者这样的暴君统治在伦理关系合乎理法,君子不得不承认并容忍其统治的合理性,而象汤、武这样的暴君统治的反抗者则显得最“无理”。其实,“无理”(暴力)起着一种“恶”的进步历史作用。这在中国思想史上可说是一个破天荒的思想。他又说:
君子有为善之时,而无为恶之时,……君子有为善之时者,知善之为善而为之也,可以时择之也;无为恶之时者,无圣人能为恶、敢为恶之才力,遇有所不过,叹息而已,不得己,言以舒忿而已;小人无为恶之时,而有为善之时,……小人无为恶之时者,亦不知其恶之为恶而为之者也,与圣人无为善之时同也;而有为善之时,则又与君子有为善之时异,知其为善而为之,急而祈免于鬼神也”。他所指的“君子”是指品行端正、存心向善的人,而“小人”则是品行不端、居心巨测的人。他认为,小人往往得志,在“君子”与“小人”的纷争中,“君子”多半吃亏,原因在于:“小人以无理胜君子者,合而用力:君子不敢以无理胜小人者,分而用口,口之不敌力,分之不敌合,势也。”这里,傅山实际暗指东林党人失败的教训。东林党人在反对阉党时采取清议的方式,而不敢采取“无理’,一一暴力的方式对付他们,最后被阉党的暴力所镇压。傅山告诉世间君子要效法古人,不要怕留下恶名,运用讨伐诛杀的暴力手段(如“汤武革命”)去与“小人”斗争。傅山看来,圣人的行为是历史的必然性要求,当其为善之时是自然而然,当其为恶之时是不得不然,因此圣人的动机不是专门为善;相反,有时是有意为恶的。他说:“圣人无为善之时,而有为恶之时,··一夫圣人无为善之时,非不善也,非知善之为善而为之也,不可以时择也。有为恶之时者,··一圣人之所以救天下,天下所以望于圣人之时也。”傅山谈到政治斗争的胜与败,不是由于天命的所然,不要去抱怨天,而是由人为的因素,君子用何种手段甚至“汤武革命”来对付“小人”,天是不会偏袒“小人”的。傅山说:“若君子能用无理于小人,天不偏助小人也。何也?武王,封王所谓无理者也,孟津之征,不闻天怒汤而助莱;即陈胜、吴广,秦之所谓最无理者也,而所置王侯将相,径以灭秦。”
透过傅山隐晦玄奥的语言,我们看到,他宣扬“无理胜理”,无异于在号召“以暴易暴”的革命起义。他还透露出,在统治者看来是“无理”者,实际是有理者。这对当时被清廷加以“无理”罪名的反清力量来说,无疑是给予了理论上的支持。他说:“理无理无理,无理亦无理理,理无理无理者,无理,其不读书也;无理无理理者,亦无理,其徒读书也。”①傅山认为“无理”也有“无理”的道理,看不到理之为理,是无道理的,其失误源于“不读书”;而看不到“无理”中之理,也是没有道理的,其失误在源于“徒读书”,前一种不读书的人指的是从事生产实践的“市井贱夫”,后一种读书的人是“记诵糟粕”的书蠢。傅山说:
“读书者闻是言也,噪之曰:“市井贱夫,无理者也,足以治天下耶?”
曰:“市井贱夫,最有理者也,何得无理之?”曰:“彼为利而已,安所得理?”
曰:“贩布者,不言增糟于布之理也;贩金者,不言玉精于金之理也。增者玉者如之,焉得不谓之理!”
曰:“理,天理也。吾穷理而意必诚,心必正。彼知天理乎?意亦诚乎,心亦正乎?”曰:“适吴、越者,不肯枉于燕、齐,心奚翅正?期销者,不折阅于株,意奚翅诚!”
“凡金、玉、布、增,物无贵贱,生之造之,莫非天也。天生之,天也。人为之,人所共天也,所共天而精之,不翅精于记诵糟粕之鄙夫也。记诵糟粕之夫之于其口中所共天者,犹谚之所谓浑沦吞枣也;于其糟粕臭腐,犹谚所谓咬冻矢而甘之,油松易不出也。”
傅山认为,生产物能够制成,必定是符合自然之理,“市井贱夫”日操其业,也必然日精其理,因而他说:“市井贱夫,最有理者也。”他进而提出“无理生理”,理是由人们在行动中认识的,只有建立在实践基础之上的理才能治理天下。而那些死读书着,“记诵糟粕之夫”的理论,不过是陈腐的东西,没有一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