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甚至在当今民间，丧葬承载的主要是灵魂观念和灵魂信仰。“灵魂观念贯穿于丧葬过程的各个方面，也是它最本质、最核心的思想内容。”从仪式象征的角度来看，一定的灵魂信仰必定会以相应的仪式反映出来，而一定的仪式也必定有相应信仰观念作理论支撑。因此，自古以来人类的丧葬行为所呈现出来的变化，究其根本便是灵魂信仰观念不断演变的结果。不了解灵魂观念的发展演变，便不能了解传统丧葬文化的真实内涵。

                           浏家港陵塔,上海公墓,

    随着人类意识的发展，原始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识自我。在社会生产力还很低下的历史时期，人们所面对的生存环境极其残酷，但人们却并没有放弃争取把握世界的努力。相对于智力高度发达的现代人来说，原始人采取了很多“幼稚”的手段，巫术及其相关的一整套理论就是其典型表现。死亡作为一种客观事实，规定了人的“有限性”，但同时又激起了人们追求无限、探索自身永恒圆满的动力和激情。人们在本能上认为，人应该永恒存在，应该永远不死，由此而展开了与死亡的长期斗争。人们与死亡斗争的第一件重大成果就是认识了“灵魂”。随着灵魂的被认识，人们追求自身圆满性和永恒性便成为可能，其现实的做法就是想方设法令自己“不死”，或者让死者“复活”。在此后的历史中，人们具体采取了两种办法，一是让离开身体的灵魂再次归附身体，直接复活死者;二是退而求其次地让“灵魂不死”。在第一种办法中，人们运用了招魂巫术的形式;第二种办法是人类对自身灵魂的进一步认识，它看似只是一种观念的确立，但对于处于人类童年阶段的原始先民来说，在面临招魂巫术总是失败的情况下，又须经过多少艰难才最终从“人有灵魂”跨越过渡到“灵魂不死”，是难以想象的。至此，人们终于接受了形式上的死亡。这种胜利，在人类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有学者曾指出，灵魂观念形成以后，亡魂的归宿有“杂居人世”和“转往他处”两类，其中“转往他处”又有地面之上、地底之下和天上三类。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笔者认为，中国人的灵魂信仰大致依次经历了游离阶段、祖山祖林阶段、地下幽冥阶段，最后才进入完善的神灵世界体系一一天堂、人间、地狱的“三界”阶段。

    早期人类在行使招魂巫术以复活死者的同时，也在探索人死后其灵魂会住在哪里，怎样生活，最终结局是什么……在某个阶段，人的灵魂终于从游离的状态有了归宿，这个归宿可能是一棵树，可能是某个动物，可能是一块石头，可能是存在于人们生活世界的任何一物……与此同时，充满人世间的游魂越来越多，并有了善恶之分，有的对人有利，而有的却对人世生活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威胁。由此人们又不再满足于亡魂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状态了，伴随着一种恐惧感，人们觉得那些游魂应该有一个专门的所在区域，应该把他们隔绝开来。于是，山神从依附于山变为住在山里，树神从依附于树变为住在树林里，而人的灵魂则可能在“山的那边”，可能在“水的尽头”，可能在“日落的地方”，以及其他很多人迹罕至的地方。

    至此，人们便放弃了招魂巫术，放弃了复活死者的愿望，由原先的招魂变为送魂，从希望死者魂魄归来到想尽一切办法把亡魂送走，并再也不希望它离开它应该在的地方到生人世界中来。但人们关于对灵魂世界图景的想象却并未停止，在宗教和巫术相互掺杂的神话时代，人和神的斗争激烈，人们希望控制恶神，但最终却利用了善神的力量。另外，伴随着人们对天空的高度和神秘、大地的厚度和广阔的想象，神灵不但能够在虚空中来去自如，而且还有了比原先更加高级更加统一的常住空间。这些空间有仙山、海岛、天空、幽都、水府等，从我国古代发达的“星系神话”及《山海经》的相关描述，便可窥一斑。神灵居住的这些地方仿人间性质浓厚，但又有着超人间的美轮美灸。

    其中的幽都、水府等地下空间，大概便促成了“黄泉”观念的诞生。在先秦的众多典籍中，类似“魂升于天，魄降于地”的记载颇多，可见，当时人们己有了天上、人间、幽冥的“三界”观念雏形。中国灵魂世界真正体系化，还是佛教传入以后的事。佛教对中国灵魂观念的贡献主要有三:“西方净土世界”信仰;“三世轮回”观念;因果报应论。这三大观念与中国本土的鬼神观念相融合，产生了完备的“三界”体系，即天堂、人间、地狱，其中以天堂为主，主宰着人间和地狱。至唐宋时，儒、释、道进一步融合，于是天堂、地狱都有了一套照搬人间封建政治体制的官僚机构和等级秩序;其中天堂有以西方如来佛为主的佛国净土和以玉皇大帝为首的天宫两个体系，而地狱中的至上神一一阎王则成了万物生死的主宰;其他鬼神各司其职。地狱是先秦的幽冥或黄泉的进一步观念化，其作为人死后的必经之地(亡魂经由地狱或地府上天为神)的根源在于丧葬社会文化性的加强;亡魂须在地狱接受审判，具体表现为善人由阎王推荐上天，而恶人则由其实施惩罚。天堂是人们“送死”的终极目标。

    以上便是人类灵魂信仰的演变脉络，其中有四点值得注意。其一是人们对自身灵魂归宿处的模式图景要求越来越高。人死后的灵魂从最初的没有依附物到有依附物，从简单的依附物到单独的聚居地，从偏僻的聚居地到超越人间世界的仙山海岛，从幽暗的地底幽冥到极尽奢华的天上神国，都是其具体表现。其二是显示了灵魂世界与生人世界相分离的历史。灵魂世界与生人世界相分离的根源在于灵魂本身的神秘性和超人间特性，其契机是人们对灵魂善恶的二元分化。凶恶鬼魂作崇人间的恐惧最终让人们把他从生人世界赶了出去，此后又产生了从善神处获得力量和追求至善审美的需求。其三是显示了灵魂观从形象化到观念化的发展历程，包括灵魂归宿世界的形象化到观念化，以及灵魂祸福生人的形象化到观念化。最后，人死后其灵魂有一个从“鬼”到“神”的转化。这些特征，都是人在历史发展过程中自主性不断加强的反映，同时也是人不断追求自我完善和自身永恒性的精神意识表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