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野调查期间,一天房东宋玲告诉笔者,村子里有个妇人得了脑溢血,很快就要死了。她家亲属已经把她搬到了祠堂里,因为大部分人都愿意死在祠堂里,有祖先陪伴着他。事实上,宋玲告诉笔者,过去那些没在祠堂里断气的人,是不允许将尸体搬进祠堂里的。目前,月影塘村依然遵守这样的规矩,大部分人在弥留人世之际,亲属就会将他从自家屋子里搬到祠堂里面。(1995年11月27日访谈)
一般要在人死后几天,才开始真正举办葬礼。在此期间,死者的直系亲属必须雇请操办仪式的专业人员,并向本宗族的亲友寻求帮助,购买仪式所需的各项设备,供几天之后操办葬礼使用。同时,要为死者准备棺木和寿衣。还要扎纸屋供亡灵居住,在葬礼上展出后焚烧给死者。亲友要送花圈给死者的家属,并将吊唁写在纸质轴卷上,挂在祠堂里展出。祠堂里会用大头针固定一些告示,同时要给村子外的亲戚朋友送信,给他们报丧并告诉他们葬礼的时间安排。在葬礼前一天,每个人陆续抵达祠堂,向死者亲属表示哀悼之情。他们也会捐献少量的现金(客家人称为“香仪钱),帮助死者家属支付丧葬费用(这些捐款都有专人登记)。
出殡当天与主要的葬礼仪式可以分成两部分。早上,村里年长的老人领头并主持仪式,这是强调对死者的尊敬,象征家庭和宗族的团结。在仪式的末了,特别强调增加佛教僧侣的变化。佛教僧侣主要帮助亡灵顺利地通过阴间地域并接受审判的旅程。
前面说过,葬礼中佛教僧侣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数百年来在中国的许多地方,他们都是葬礼上重要的组成人员。在中国东南部的客家地区,这些当然同样重要,从这一地区其它民族志的资料来看,这一习俗已得到了广泛的恢复。.
葬礼一开始,司仪需要先通知上天、祖先和鬼魂,告诉他们葬礼就要开始。当地熟悉仪轨的专业人员(不是宗教僧侣)也要协助准备仪式物品,让各个参与者知道他们要做哪些事,何时做这些事。因为葬礼中很多部分包括了对上天与祖先的祭拜,特别要照料好亡灵的需要,这些专业人士必须在场。另外,死者的灵魂离开肉体太远,在没有下葬之前很容易迷路,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主要的服丧者要穿上丧服,死者的父系后代要穿棕色的麻布衣,死者的其他后人则要穿棉布衣,比如说外甥之类属于其他宗族的人(不同辈分的服丧者穿戴的孝衣也不一样)。
刚开始,女性服丧者与男性服丧者相互隔开。妇女跪在一个屏风后面,仪式开始时就要哭泣。当要向死者表示敬意时,他们就会露面。在之后的仪式里面,男女两性服丧者不再隔开,解放前则不可以这样做。
整个早上,司仪都要引导服丧者与参加葬礼的人举行仪式。他要依次按照顺序,吩咐死者的直系亲属、旁系亲属及社区亲友,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来到死者灵前鞠躬或磕头,以此表示对亡灵的敬意。在整个葬礼过程中,他还要负责点香、敬酒,并为死者摆上食物与纸扎的物品(当地专门从事仪式的“礼生”也会帮助指导技术方面的细节)。
在葬礼的第一个环节需要朗读三份文书。第一份文书是“哀章”,上面列举了死者后裔的名字;第二份文书是“典章”,上面采用公式化的语言叙述死者生平的优点(实际针对男性与女性分别有一套固定的文本);第三份文书是悼词,是对死者的哀悼。一般由当地“老人会”的长老作为代表朗读这份悼词,这是解放后的新发明,过去的葬礼没有这个环节。举行仪式的地点一般是在祠堂的上厅,凡是穿着丧服的人都是死者的后裔,比死者辈分高的人不可以参加葬礼,目的是要强调父系认同并尊重家族的等级制度。只有到这一环节行将结束时,才会出现佛教僧侣,这表明重心要从纪念死者转向拯救亡灵,接下来要帮助死者的灵魂顺利通过阴曹地府。
早上的仪式结束后,所有的服丧者(穿着丧服的人)要在“灵屋”前留影。然后将棺木抬出祠堂。死者的直系后裔领路,儿子或孙子端着死者的“灵牌”,另一个子孙端着死者的遗像。此时,死者的灵魂居住在这个“灵牌”上,它将随着棺木一起进人坟墓。佛教僧侣念经安慰生者,并带领死者后裔环绕棺木数圈。一些女性服丧者则要跪在棺木周围.为死者焚烧纸钱供他在阴间使用。最后,所有的服丧者都要护送棺木到村子附近的山脚下。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的人,必须沿路撒钱,防止有些邪恶的力量危害死者的灵魂。到山上之后,除了死者的直系亲属,其他人需要绕路返回村庄。主要的服丧者则要上山掩埋棺木,完成之后由和尚为送葬者背诵吉利的话语,并分发粮食以象征子孙兴旺。送葬者下上回到祠堂以后,村中男女老少各家各户都会派人参加死者家属举行的盛大宴席。
宴席结束之后,和尚要为服丧者举行一天一夜的仪式。根据笔者访谈的几位和尚所言,他们对于仪式中使用的文书进行了解释,并认为仪式的目的是消除死者灵魂要遭受的痛苦,帮助亡灵通过阴间的十道关卡,在那里死者的灵魂要接受审判。和尚会邀请天神(包括佛教里的诸神与地方神灵)一起见证亡灵在阴间的旅行。他们还会邀请地方的鬼魂,给它们沐浴,用酒来招待它们。和尚要给那些恶鬼分发食物,这些野鬼可能藏匿在举行仪式地点的周围。
并非所有的村民都能接受阴间的概念,但是那些接受这种宇宙观的人相信,和尚可以帮助亡灵通过阴间,但不可能彻底改变它的命运。如果死者生前有优点,亡灵就会得到奖赏;也就是说,亡灵在阴间的命运如何,最终取决于死者生前的所作所为。然而,到了下午与晚上的仪式中,和尚念经就可以帮助死者通过阴间阎罗殿的审判。从一定意义上讲,和尚实际上就像给一本书贴上几枚邮票,让它能够成功地通过阴曹地府诸判官的审查!
客家人和汉族其他分支的民系一样,都构想有一个“西天极乐世界”,在那里灵魂可以免去无休无止的转世。但是,葬礼强调为死者灵魂的转世找到一个偶然的化身,而不是要为他避免轮回转世。外人可能认为这自相矛盾,但是当地人普遍认为人死后灵魂会住在三个地方:坟墓、阴间和祖先祠堂的神牌上。葬礼主要关注其中的两个地方。一开始主要关注死者的安葬点,也就是坟墓里的灵魂。埋葬之后,在下午和晚上的仪式中,关注点就转移到在阴间的亡灵。死者下葬数年之后,亲属将其尸骨挖出进行二次葬,并在祠堂举行仪式,就可以让亡灵进人祖宗神牌,但这不是葬礼的关键环节。
在晚上的仪式中,和尚念的经文也可以包括对死者的认可或者是其去世的情形。如果死者是妇女,和尚还要念“血血盆经”。他们认为这可以消除妇女怀孕、月经和分娩的不洁,同时也可以告诫生者,让他们知道母亲含辛茹苦,承受生儿育女、哺乳和浆洗衣服的重担,所谓“儿睡干处母睡湿’}m。有和尚对比着讲:“妇女怀孕与行经,都会污染河水与井水。血盆经可以使其干净。同时,也可以教导儿女尊敬母亲,让他们明白母亲是如何养育他们的”。(1995年12月10日访谈)和尚念完经之后,就要给众人分酒,“儿子、女儿、亲戚和朋友都要喝一点所分发的酒,这会给服丧者带来好运,也可以减少母亲的苦楚。
如果死者是患疾而终,和尚还要念一种特殊的经文,以便能够在他死后予以治疗。其它经文大抵都是告诫人们要行善助人,要孝敬父母并和睦相处;另外,也有些经文是安慰死者。到了午夜,和尚会讲述一些有名的故事,比如木莲救母等等。
凌晨三、四点时,葬礼接近尾声,如果死者家属和亲友愿意付钱,和尚就会再延长仪式的表演时间。给死者烧纸扎的物品和冥币,目的是让死者在阴间可以使用这些东西。纸扎物品包括一栋房子和两个佣人,还有许多其它物品,比如纸床、梳妆台以及一些现代电器,例如电视机、影碟机等等。冥币可以让死者偿还债务,以便顺利地转世。最后,要送走邀请来的天神,和尚还要念经消除死者产生的天灾。
直到死者亲属将死者尸骨检人瓦罐实行二次葬之后,才算真正完成了葬礼,能够保证家族成员经济昌盛和家庭团结。装有尸骨的瓦罐需要葬在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具体地点要根据地理先生占卜决定。由于每年还要到祖先的坟前祭奠,从这一点来看,葬礼永远也不会完全结束。